-
2009-10-11
李双泽:大地上的民歌手 - [大地故事]
(谨以此文纪念李双泽先生诞辰六十周年)
9月底最忙碌的那个礼拜,W君从台北寄来了《敬!李双泽:唱自己的歌》的CD。伊连带告诉我,夏天之前,金曲奖评审团决定给这张受众不多的大碟发个特别奖,据说是为了表达“对台湾本土音乐先驱之崇敬”。我想起这个人已经死了有三十几年,一直到将近二十年的时候才可以重新唱他的歌,便觉得这种奖纵是发了也无甚补益,不过徒增伤感。两年前李双泽去世三十周年的时候,淡江大学搞了很繁琐复杂的纪念活动,先有“纪念碑”后有演唱会,陶晓清、胡德夫、杨祖珺都来了,那也是说散就散,没有多少余音的。现在要听杨弦、胡德夫这些人唱歌,都要等“四十年”、“五十年”一类名目复杂的纪念活动了,仿佛民歌手没有成长,只有衰老——三十多年前是“横空出世”,三十多年后则成了古董,摆在橱窗里看看。或者按照我们熟悉的调子,叫作“完成自己的历史使命”了。
李双泽一定不是这样。1976年12月3日,这个胖子将吉他如同扁担一般背在肩上,握把上挂个可乐瓶,挑衅似的跳到淡江文理的西洋民谣演唱会台子上,大声问台下:“我从菲律宾到台湾到美国到西班牙,全世界的年轻人喝的都是可口可乐,唱的都是英文歌,请问我们自己的歌在哪里?”后来自己变成异见分子的杨祖珺,当时差点以为此人是来“闹场”的。1970年代如日中天的胡德夫,被他咄咄逼人地追问过:“你是卑南族,你们有没有自己的歌?唱一首你们自己的歌!”流转时代的《歌从哪里来》(1976年)里写:“我们无能,我们这一代无法唱出自己语言的歌,多么可耻的事。我们这一群人脑袋里的音符词汇真被强奸了。”结论很简洁:“应该是回家的时候了。”
据说,李双泽第一次萌生要写“中国新民歌”的冲动,是因为在巴黎听到了大陆电影《上甘岭》那首著名的主题歌《我的祖国》。上个星期的《三联生活周刊》登了乔羽的创作手记,他讲起自己这个南方人第一次看到长江时的“震惊”,那水稻碧绿、白帆浩荡,使其脱口而出“一条大河波浪宽”(蒋勋说1977年他在忠孝东路艾迪亚餐厅听杨祖珺唱过《我的祖国》,不知是不是李双泽传去的)。蒋勋后来回忆,1972年的巴黎,七大每周三下午放映一部大陆革命样板戏,大教室里挤满了学生和工人,穿着蓝布“毛服”,一排排站起来高唱《国际歌》。他们这群踽踽的“遗少”、1950年代从殖民的出生地跑到一个名实不副的“中华民国”去的少数不得不自问那个题目:“我们能够很认真地去爱一个孤独的岛屿吗?”
这样才有了《歌从哪里来》,有了1970年代中后期的民歌运动,也有了那首大名鼎鼎的《美丽岛》。如果说李双泽们的问题意识是最“现代”和最西方的课题的话——被弃的“中华民国”何以自存?从“二等公民”到“南明遗少”,如何克制接二连三被遗弃的痛感?以及最根本的:在日益技术化、平面化和“同质化”的世界里,被割裂的、不完整的个体如何寻找到整全的“乡土”(或曰家园)感觉,并在世间自处?那么,他的解决方案恰恰是最古老和最东方的:回到土地中,回到水源头,重新发现作为“大地生民”的原始力量和“生而为中国人”的精神家园——而这个“生而为中国人”的精神内涵,并非每一个“自然的”中国人都了解和体会的到的。
台湾有人管李双泽叫“中国的Bob Dylan”。李双泽自己倒讲:“Dylan的歌,在台湾唱,满得意的,在纽约唱,觉得怪怪的。”大约是有深意的。所以有时不禁想,民歌运动“其兴也勃,其亡也忽”,和整个时代的主旋律倒是很一致的:在“越来越好”的时代,一心要“唱自己的歌”的李双泽,自然就变成了大地上的游击队员。在托尔斯泰那里,1812年的游击队员差不多就是整个俄罗斯自然力量的代表,游击队员品质(Partisanentum)的本质即是根植于土地。罗尔夫·施洛尔斯和卡尔·施米特讲的更多——“如果游击队员认同一种世界革命或者一种技术至上论的意识形态的绝对攻击性,他们便会改变自己的本质。”(施米特:《游击队理论》)这个形象也符合“启蒙”的破坏性影响:在18世纪之后,个人若想保持与土地的关联,就必须忍受在贫困、灾难和迫害的压力下流离失所,同时在“乡愁”之中找回自己的根。
2005年前后,胡德夫开始发《匆匆》。去年有人和我感慨,本以为胡德夫是一辈子不会出专辑的,不料如今也“落水”了,很有叹惋之意。我当时觉得无法回答。此时此地,单凭眼睛大概已难看出何事是出自本心,何事是商业的炒作和包装了。这样想来,不免要觉得,天才李双泽的“意外”死亡其实是个隐喻:1976年秋,结束长达一年半的欧美游历之后,他回到台湾,随后又短暂地去过一趟出生地菲律宾。1977年5月到7月,李双泽在短短两个月时间里写下了他一生中全部的音乐作品,随后就在9月10日因为营救游泳时落水的外籍友人溺毙于淡水兴化店海边——如同一种事先安排好的仪式。
他最后还是如愿以偿地回到了大地。这是每一个真正游击队员的归宿。
实际上,我根本无法想象,如果他一直活下去,到今天变成一个六十岁的老头,会是个什么样子。
李双泽留下来的歌,细数起来只有《心曲》、《我知道》、《红毛城》、《老鼓手》、《愚公栘山》、《美丽岛》、《少年中国》、《我们的早晨》、《送别歌》这九首(CD里另外收了《绿岛小夜曲》,窃以为并不相宜)。《老鼓手》和《我知道》失之拙朴,换作我是听不下去的;《红毛城》则与1950年代的一派大陆新民歌一样,放在当年是“主旋律”,如今再唱已经要被打成“不和谐”。至于传唱最广的那首《美丽岛》,因为政治背景之影响,和《龙的传人》一样被禁将近二十年(原因倒是截然相反:侯德健是“投共”,李双泽被说成支持“台独”——一个唱“隔着迢遥的山河,去看望祖国的土地”的歌手,成了“台独”)。《敬!李双泽:唱自己的歌》CD里收了胡德夫2005年弹唱《美丽岛》时的现场音,歌至哽咽,不觉老泪纵横。他那张《匆匆》里收的第一首歌是《牛背上的小孩》,而《美丽岛》正调的最后一句,就是“水牛,稻米,香蕉,玉兰花”。
记得杨弦在1975年拿出的第一张专辑《中国现代民歌集》,其中就有一首《民歌手》。词是余光中写的,意象很乱。杨弦曾经退出民歌运动二十几年,最近还偶尔出来唱几句,风采依旧很好。他还唱过一首叫作《乡愁四韵》的,也是拿余光中的新诗谱的曲。这样的歌,李双泽肯定是不会唱的,他早就在《少年中国》里就讲过:“古老的中国没有乡愁,乡愁是给没有家的人。少年的中国也没有乡愁,乡愁是给不回家的人。”
我时常失眠,有时也会想起这个留着长头发、光着膀子摆弄吉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的胖子,觉得他还是比我们幸福:五六岁时就跟着父母从菲律宾跑到台湾,终于回到了不知是少年还是老年的中国;二十八岁那年,又命中注定似的再度从菲律宾回来,仿佛就是为了在兴化店海滩完成自己的涅磐。《送别歌》的最后一句词是:“我们希望有一天能够重聚在水源地。”热爱大地的人,终有一天都会重聚在水源地。
-

就初夏而言,天空最瑰丽的蓝色出现在三点五十分。这个季节,日出已不再经历鲜红和喷薄的阶段,而是直接放出白炽的射线。
仿佛是为躲避这样的太阳,与水相连的蓝色选择在白昼前五十分钟降临。月亮落下去之后,我就看到那蓝光。它的指向是辽阔、流动和向上。“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蓝色的背景之后有若隐若现的光芒,我知道那来自星星。
历史上,人们总是把天空(气)和海洋(水)视为一种整体,这是不难理解的。它们分有壮阔的蓝色。
我是在一个灯火通明的建筑工地之后看到这一切的。黄色的安全灯打出半圆形的光圈,照着黑色和褐色的尘土向上飞升,它们属于另一种元素——土。属土的世界另有一番逻辑。当然,也许会有人想起弗朗西斯·雅姆和他的毛驴。不过我们得说:雅姆可是位诗人啊。
-
日神自五六月的天空升起后,有那么一小段时间,人们放低嗓音,只有鸟儿和露水在歌唱。
-

一年前看阮忠义的三十年展,有一张照片最让我震撼:母亲牵着孩儿的手,穿越翻滚的稻浪走向土地尽头。稻田,大地,母亲。在这一切面前,没有一种对生命或美的解释能更加有力。
但就是这样的土地,有一些人一辈子也从未踏上过它。
-
2008年9月23日,秋分后一天,我看到了清晨的霞光。那是一种我从来没有目睹过的鲜艳的红色。成片鲜红的云霞快速地流动,初升的太阳上升到哪里,那种红色就蔓延到哪里。在北京清晨灰蒙蒙的天空里,灿烂的霞光燃烧着小半个天空,使我目瞪口呆,久久激动不已。我想到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中描述的马孔多在连续下了四年雨之后的伟大日出:“一轮憨厚、鲜红、像破砖碎末般粗糙的红日照亮了世界,这阳光几乎像流水一样清新。”
伟大的自然所能创造的奇观,比我们想到的还要多的多。
-
立秋后北京最大的一场雨,忽然就到来了。积蓄了近半月的阴郁,忽地用雷鸣、闪电、疾风、骤雨一齐爆发。雨水一波又一波昂扬怒放,悠扬而绵长。
雨过。深夜潮湿的空气里,秋虫安详地歌唱。树树秋声,山山寒色,是有些秋天的样子了。
-
黎明之前,我爬起来到客厅抽烟,听到天井里传来爆豆一般的巨响:那是雨声。漆黑一片的夜里,雨点剧烈地拍打陈旧的窗户,发出“砰砰”的响声。
白昼烈日的禁锢之后,汹涌欢快的大雨在寂静的深夜来临。就像这个国家的许多事物,避开光华炙烤的阳光,降生于暗夜的宁静中。如金铁皆鸣,如万马奔腾。
-
我时常在黎明前后扒开窗帘往外望。深蓝色的天空从树影和老房子上面露出来,蓝的很灿烂,足够盖过森然的漆黑的树蔓。看不见星星,只有这整片整片的深蓝直冲大地。
-
早些年我饲养过的动物之一是皮球虫,前几日进山去,又见它们。依旧是灰褐色的脊背,7对细小的步足,蛰伏在潮湿的草根中间。
这种小小的生物,学名叫作Pillbug,南方管叫皮球虫。它不是昆虫,而是无脊椎的甲壳动物,也是所有甲壳动物中唯一完全适应于陆地生活的。从遥远的海边到5000米高度的山崖,都有皮球虫出没。被拱翻后就缩成一团,随后再度舒展开,慢悠悠继续往前行。
-
有一个晚上,我经过整片开阔的空地,忽然想到即使是在北京,也很久没有见过月光。晴朗的夜空里到处是弧光和霾。
我们熟悉的那种月光,只能照射至一百年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