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期:农历十月初十;公历117日。时辰:丑时110分。天况:晴。气温:3-13℃。风力:二三级。】

     

    立冬后的第一天,北京刮起了五级以上的大风。对现代科学支配下的、惯于粉饰太平的天气预报,这是一种凭自然(By Nature)的反攻——季节的轮替本是源自内在的尺度。联想到在一百年前的这个星期里,中国接连失去了统治它的最后一个王朝的皇帝与皇太后,则这样的朔风不仅是突然性的,几乎也是一种悲剧的表现了。

    立冬后的第十天里,我在楼房的第九层远眺到了对面天台上露出的冬月。这一片不甚圆的冬月独自挂在那里,越发显得周遭的萧条。这当然是由于水气凝结、“地始冻”的缘故——在广阔的中国北方,大部分地区已经停止了降水。东北进入了封冻期,江淮地区的“三秋”也已接近尾声。只有在为数不多的南方地区,寒冬也可作为种植的时节。《淮南子》说“雉入大水为蜃”,对这个“蜃”的说法很多,然而无论如何,飞禽也终于归去,入于淮水中含混不明的所在。虽则我的确曾在这一日的午间亲眼目睹一只喜鹊:未知是不是那旧朝的遗民。

    立冬这一天,太阳位于黄经225度。人类的播撒与收割终于走到尽头,自然又重新接回大权。一切与人为的得失相伴的欢喜、悲哀、激奋、狡黠纷纷为寒冷击碎,复归的是一种常人难以辨别面目的主人。与行人的畏缩窘异,入冬后的落叶全无了一两月前还有些青青黄黄的错杂,显示出一种灿烂的金色光华,犹如太阳,足以作为一出伟大悲剧的先声。我们必须赞美的还有山茶与金盏——敢于在回归的严寒中怒放的,必是早已等待的先知。

    立冬后的几个寒夜,我正在阅读弥尔顿的《斗士参孙》。“悲剧是对于一个严肃、完整、有一定长度的行动的模仿。”(亚里士多德:《诗学》,第六章)由它引起的怜悯、恐怖和恐惧,足以消除心中类似的激情,达到清明温和的境界。我看到奔走中的人们都在寻找他们的统治者,而在这出有关悲喜、代谢、神圣与庄严的宏大悲剧中,惟一且真正的王已经降临。

  • 目录:

    赤城之峰今宵限,加贺白山残雪花——旧日本海军机动部队之母:赤城级航母(上)
    GI:美国陆军伙食发展史1
    一个字头的诞生——美国海军历史上的企业号
    书摘:祖国4

    今年是《战争史研究》创刊五周年,我掌舵两周年,购好酒一瓶纪念之。世上多的是事改变人,但人倘若努力一下,多少也可以改变一些事。希望看的到下一个五年。Cheers.

  • 【日期:农历九月廿五;公历1023日。时辰:丑时108分。天况:晴。气温:2-13℃。风力:三四级。】

     

     

    霜降前一夜的傍晚,我在书房听到空气中传来一种凄厉的啸叫声。打开窗户之后,一束暗红色的光从西边天空射进来,随后是朔风乍起、飞沙走石。紧接着,北京经历了这大半个月以来最透彻淋漓的一场大雨。即使隔着窗玻璃,也能瞥见地下黄色落树厚度的累积,慢慢被雨水泡软,颜色变成朱红。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说:“九月中,气肃而凝,露结为霜矣。”这个“肃”字,大约就是对风雨如晦的一种注解。《秋声赋》则是这么说的:“又兵象也,于行为金,是谓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如果柏拉图尚在,一定会讲这是一种护卫者的勇敢。然而我总疑心北京的秋天过于短暂,因为短暂,有时未免蕴藏太多激情(Passion),分有的节制(Restraint)不够,故不能讨他老人家的喜欢。他老人家还有些东西我也不太赞成,比如说,我就很喜欢毛驴,觉得驴既勇敢又够正义。到了罗马时代,关心土地的人似乎比希腊时代就多一些了。

    对弃绝了自然而投入数字化生存的人类来说,生命(Organism)的概念其实是无根之木。因为自然的本来意义就是生长(Growth),弃绝了自然,也就难于体会生长和消逝的过程。而廿四节气的永恒感就在于,它勾勒了一种大地从生到死、循环往复的完整过程,并且永远显得敏感而凸现。有经验的农人和花匠都知道,从霜降这一天起,所有不耐寒的植物将停止生长,进入凋零和衰退期。草木黄落,蛰虫咸俯,所以要“豺乃祭兽”,祭奠收获和农忙时节的结束。日本的“季语”里面还有个更漂亮的词,叫“秋彼岸”。果然过了此节,就是彼岸了。

    霜降这一天,太阳位于黄经210°,照出的光当真就是金色的,和落叶的色调很相配。今天的《足球》报用了一个抒情的句子,说起“在这个时候只有南方才能绿得发亮的亮丽球场”,那多半也是托庇于人工培育的草皮。在我生长的南方,秋季是黄绿色的,随后瞬间转为干枯的白,似乎缺少些北方灿烂的金黄。化学上说,极纯的金显示出的白色,无怪乎在冬雪的白色到来之前,深秋的色调是最浓重的黄。

    我不止一次见过城市中的早霜,其实当真没有多少美感。如果在有路灯的街道上远眺,还有一种若隐若现的朦胧感;走近了看,却只是湿乎乎的一层,还混进了北京常有的灰尘和霉味。不过在这落木萧萧的当口,菊花却开的越发灿烂,带着护卫者最突出的炫耀荣誉和爱美的感情。《古今集》里,小仓百人收进一首凡河内躬恒的和歌,唱的热烈而动人:“铭心欲折兮,初霜乎,白菊乎。”

  • 2008-10-22

    大地 - [大地故事]

        一年前看阮忠义的三十年展,有一张照片最让我震撼:母亲牵着孩儿的手,穿越翻滚的稻浪走向土地尽头。稻田,大地,母亲。在这一切面前,没有一种对生命或美的解释能更加有力。

        但就是这样的土地,有一些人一辈子也从未踏上过它。

  • 【日期:农历九月初九;公历107日。时辰:亥时956分。天况:晴。气温:9-17℃。风力:二三级。】

     

    戊子年的寒露这一天,我在中国的南方观赏一场阵雨。在我的家乡常州,无论是四时中哪一季节,逢到气象变化、物候有异,雨水都是最先到来的一种预兆。所以刘安在编《坠形训》的时候,也要格外指出“南方阳气之所积,暑湿居之”,大抵是不错的。他后来还提到南方人“修形兑上,大口决此,窍通于耳,血脉属焉,赤色主心,早壮而夭”,这也是一种生成(Growth)的办法,或者讲,属于凭自然(By Nature)而成的习惯(Custom)。

    对于我所居住的中国北方,《淮南子》的评价是截然不同的:“北方幽晦不明,天之所闭也,寒水之所积也,蛰虫之所伏也。”从这个意义上说,相比四季潮湿的南方,生活在北方的人对节气变化的感觉一定会更敏锐。比如说,日照的角度,比如说,四季有别的色差,又比如说,“寒水”这种独特物候的形态变化。我出生在京杭运河边,离长江和海洋都近,在去到北方之前,所见的水流除了涨落缓涌之外其实是没有多大区别的。

    “雨水”、“谷雨”、“白露”、“寒露”、“霜降”,乃至于“小雪”、“大雪”,这些都是节气对寒水形态变迁的描述。之所以要在白露与霜降之中嵌上寒露,我猜想还是因着“寒露”与“白露”乃是不同的形态。《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说:“九月节,露气寒冷,将凝结也。”这种形态我倒是见过的:某年的深夜,在路灯光下远眺闪着白光的天桥,明暗都在虚实间。走近再看的话,终究还没有成霜,只是一种颗粒饱满的水珠,反射着路灯光。《国语》里头对于寒露还有些更有趣的记载,比如说“雀入大海为蛤”,我觉得并不完全是胡说。飞物化为潜物,这样的物候和寒水形变刚好是对应的上的,跟科学道理倒没有什么关系。

    如同所有的节气,寒露也自有其声音和色调。蟋蟀在户,夜间已没有了虫鸣;菊有黄华,则让人想起别的一些东西。在露水开始凝结的日子里,黄色无疑是一种暖色,因为它代表土地,尤其是收割过后重新开始孕育的土地。而对我这样一个异乡人来说,身在北方寒冷的黑夜里,时常会想念起的另一种东西是南方醇厚的黄酒。在寒露成霜的天气里,暖上二三两这样的好酒,实在不能更妙了。

  • 【日期:农历八月廿三;公历922日。时辰:申时344分。天况:阴。气温:15-25℃。风力:二三级。】

    古人尝谓节气依于四时,又说四时中有八节,也就是讲有八个基本节气。这和埃及人把一年依照农时划为八个分季,道理是一样的。在廿四节气中,秋分亦属八节;同时就一年来说,正好是把四时中秋季的90天平分开来。董仲舒老先生在散布自然法的《春秋繁露》里头就讲:“秋分者,阴阳相半也,故昼夜均而寒暑平。”元人吴澄做《月令七十二侯解集》的时候,还要不厌其烦地解释说:“分者,平也。此当九十日之半,故谓之分。”

    现代自然科学是如此做出解释的:秋分这一天,太阳直射点正当赤道上空,光照均匀地覆盖于南北半球;此后太阳直射点继续南移,昼夜便复有了长短。我以为这种解释相当不错,因为它究竟承认了一种事实:“公平”或“平均”乃是一种生成(Growth),是星斗运转、阴阳变化自身的形成,故而也是自然(Physis)的。所有的公正都是自然的,董仲舒如此认为,苏格拉底也如此认为。

    在秋分后的一天,我在北京清晨正东方的天际中看到了灿烂的红霞。在中国北方灰色微潮的天空里,这种红霞是伴随着朔风和秋雨的洗礼一起到来的,并且又快又迅捷。几个失眠的工作日间隙,我注意到树木在书房的窗帘上投下萧索的影子,不是盛夏时沉静而茂密的暗影,而是带着萧索之气的摇曳的疏影。当习惯性地将褥子和枕头放到客厅的地板上的时候,我已经感觉到地气中深重的凉意。在深夜,有时还听到雨水在天井里传出愤懑有力的回响,这使人响起了一句不知几时读过的诗句:“城头已闻战马嘶。”

    在这样激越的前奏过后,雷始收声,蛰虫培户,水始涸。清晨的阳光投射的已经是金黄色,但寒意可以从空气中透出来。夏天灰绿的色调骤然转变为这种金黄:阳光的金黄,以及正在自边缘向核心伸展的树叶的金黄。这样想来,也许太阳——或者孕育太阳的自然——本身是一种染色剂。我们当然可以回想起来,在晴朗的夏夜看到的灯光通常是白色的,而所有描写秋季的文学作品和诗歌,没有例外地都认为秋夜中的灯火呈现一种昏黄。

    我相信骤降的凉意和灿烂的红霞都是自然的,大约也与生活本身有关的。在遥远的古老时代,每当时间行进到秋分前后,中国北方的农民就开始收割庄稼。昆虫们焦虑于自己的归宿,它们慌张地探出地面;伴随地气透出的寒冷中,镰刀和谷袋开始激越欢歌,歌万物之歌。在这样激动人心的景象上方,金色的太阳融化了灰白的云雾,鲜红灿烂的霞光令人陶醉。我想起了阿赫玛托娃的一首诗歌:“前所未有的秋天建造了高高的穹顶。”

     
  • 2008-09-23

    - [大地故事]

    2008923日,秋分后一天,我看到了清晨的霞光。那是一种我从来没有目睹过的鲜艳的红色。成片鲜红的云霞快速地流动,初升的太阳上升到哪里,那种红色就蔓延到哪里。在北京清晨灰蒙蒙的天空里,灿烂的霞光燃烧着小半个天空,使我目瞪口呆,久久激动不已。我想到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中描述的马孔多在连续下了四年雨之后的伟大日出:“一轮憨厚、鲜红、像破砖碎末般粗糙的红日照亮了世界,这阳光几乎像流水一样清新。”

    伟大的自然所能创造的奇观,比我们想到的还要多的多。

  •       深夜读施特劳斯的感觉是这样的:仿佛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中,驾着小船奋力前行。彼岸望不见,然而眼中所见的都是闪光的高贵的名字。这样的庄严感,会让你忘记乌七八糟的现代性,只想安心做一个如许大洋中的征人。
  •    

        现代人喜欢跟风,也喜欢自我陶醉。福山出世的时候,马上有一票人跟着讲:哇,历史真的终结啦,和平与繁荣已经降临啦;911过去以后,又有人跳出来说:原来亨廷顿才是先知啊,这不就是文明冲突嘛!似乎总不愿意承认此种事实,即现代的、非自然的探究很大程度上是循环和重复的,也往往是低级可笑的。

        马汉上校的海战学速查辞典多年来被吹的神乎其神,然而至多也就是速查辞典的价值,远不如他在19世纪最后几年那4篇关于地缘和国家生存问题的论文来的出色。俄国和格鲁吉亚的战争开始之后,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去看看军事评论界的中国同行在罗嗦什么,而是求助于上校先生在108年前的远见。亘古不变的地理形势对国家命运和国际政治的影响,那些高山、河流与湖泊、港湾的意义,比起评论者们纠缠不休的那些细节要深刻和有力的多。从这个角度上说,本篇文章的全部目的只是向马汉上校致敬。

  • 【日期:农历八月初八;公历97日。时辰:卯时614分。天况:晦。气温:18-25℃。风力:二或三级。】

    在廿四节气中,白露大概是把色调和物候结合到最好的一节了。古人以四时配五行,秋属金,金色白,所以单单加了一个“白”字在先。宣明历里头载七十二候,说白露之时,“鸿雁来,玄鸟归,群鸟养羞”。单说这“玄鸟”一项,又添了些更鲜明的色彩在外。

    和惊蛰、霜降一样,白露也是一个敏感的、凸显的显性节气。风、云、雨、炎,过了这一节就很难控制的住。我在天井外头偶尔觉出一丝风近,眨眼雨水就下来了,没有多余的征兆。另一种悄然进行的变化也显出了成效:虫鸣开始由夏夜的蓬勃和喧哗转向孤寂,似风还似非风。日文里有个好字来形容:凪。

    白露之后,地上的万物开始朝着深秋绝尘而去。人们会有这样的感觉:仿佛在越过临界点之后,时间的运转明显加快了。属于北方的燕结束漂泊、开始自南方回航,同样属于北方的鸿和雁则准备迁徙到温暖的处所迎冬。萧瑟的气氛中,万物开始新的忙碌,而这一切都是为着渐渐趋近的冬日的静谧。